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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unday, May 20, 2007

星期天休息:香港政黨政治的失語和失落

陶傑


民建聯主席的六四失言,引起眾憤,對香港的「政黨發展」,是一大打擊,對曾蔭權的「行政主導」,反而有利。香港的「政黨民主」發展了二十年,親中政黨尤以嚴密的「組織紀律」著稱,領袖尚且如此挑戰民情而口舌招尤,令人莫名其妙之外,還對政黨質素和形象更不樂觀。

質疑歷史,不是不可以,但必須以民情為本,以事實為念。外國就有一派學家,提倡「修正主義歷史學」(Revisionist History),其代表人物,是歷史學者艾榮(David Irving)。艾榮近年的代表作,是著書指述納粹屠猶,一來希特拉根本不知情,因為沒有任何白紙黑字的指令,屠猶是特工頭子希姆萊背著希特拉幹的;二來在集中營毒氣室殺兩百萬人,從一九四三年開始到盟國戰勝,以歐洲的幾個集中營的焚化爐數量,根本不可能。艾榮去年在奧地利被判身為「活躍的納粹屠猶否認者」(Active Holocaust Denier),罪名成立,監禁十月。

艾榮爭議歷史,不止這宗,曾著述控訴前首相邱吉爾轟炸德萊斯頓,指其濫殺平民二十五萬。波蘭受納粹侵略後,德國在卡廷森林發掘出四千多名波蘭官兵的屍體,指出是史達林下令屠殺。波蘭的流亡領袖史哥斯基,本來與蘇聯友好,因卡廷事件而反目。一九四三年,史哥斯基從中東檢閱了波蘭的流亡軍,飛回英國,飛機在直布羅陀上空墜毀。


艾榮指出,史哥斯基為邱吉爾下令暗殺,因為邱吉爾想在戰後把波蘭送給蘇聯。英國人對他的論斷,大為震驚。這還不算,艾榮又指一九五六年匈牙利反蘇起義,實際上是反對匈共政府的猶太統治。艾榮在英國的史學界備受嘲弄,指他證據不全,又喜發驚人之論,英國許多輿論不承認他是「歷史學家」(Historian),只說是「歷史學者」(Historic Writer),但像指鄭和發現了美洲大陸的《一四二一》一樣,這種故事書一般都很暢銷。

艾榮對屠猶的結論,雖然否定,卻還不至於提出「不信把二百萬隻豬不斷送進焚化爐去,持續三年,看看燒不燒得光」,或否定「種族滅絕」(Genocide)之說,指「如果真的滅絕了,那麼今天的以色列何來還有那麼多活著的猶太人」之類,否則麻煩恐怕更大。

在香港做一個「親中愛國」政黨人物,處境相當尷尬,不但是政黨的痛苦,也是香港「政黨政治」之不幸。因為中國認為,香港要發展民主,必須先解決香港人的「愛國」思想問題。甚麼是「愛國」?鄧小平本來講過:「只要擁護祖國的統一,只要尊重自己的民族」,就是愛國了。以豬與中國人來類比,算不算「尊重自己的民族」,大可爭議,但「愛國」的魔咒,困擾著一個壟斷了「親中愛國」定義的政黨,卻是不幸的事實。

「國家」是一座房子,中國這座房子,年代古遠,歷代統治過中國的不同的政權,就像房子業權買賣之間的不同的業主。更換了業主,擁有這所房子,就對房子下令裝修,有的開一座花園,有的粉飾一層油漆,有的拆掉一座陽台,有的在天台僭建一個廁所。

歷代的中華兒女,只是這座房子的租客,不幸對房子的裝修並無發言權。業主之間打來打去,房子也備受糟蹋,然而我們愛這座房子的基本結構──中國的詩詞、京戲、崑曲、建築、中國的武術、醫藥、服裝、南北的美食。中國的文化擁有許多美好而精緻的回憶,一度是三千年來這座房子的土木基礎。沒有一個中國人,生下來不喜歡自己的房子,因為從小在房子長大,擁有許多感情。房子是久遠的,業主是更迭的,熱愛這座房子,不一定認同一時的業主,更大可以厭惡業主專橫而庸俗的裝修。


所謂「愛國」的問題,一點也不複雜,例如,法國最近大選,主張市場經濟的薩爾科齊上台,準備推動經濟改革,學習英國的「小商店經濟」,改變法蘭西的悠閒文化。這就是動手裝修了。一個唯美主義者,不會同意薩爾科齊的政策,但這位新業主,是法蘭西的房客票選出來的,喜愛法國文化的人,雖然有點擔心,終究沒有甚麼辦法。

所謂「愛國」的問題,對於一個心智成熟的現代公民,不會造成任何困擾,不會成為包袱的魔咒。中國人一天迷失在政治詞彙的裝修迷宮裡,分不清楚業主和房子的業權問題,最好一天不要模仿西方,搞甚麼民主普選,做一個沉默的房客,吃飽了,炒炒A股,做人會更快樂。

至於「六四」問題,要求特區政府官方「定調」,則曾蔭權政府宜慎重,香港不再是英國殖民地,對許多政治歷史事件的「定調」,當然不能跟從歐美,正如一九六七年的左派暴動,今日「官方定調」,必然是「愛國同胞反抗殖民地殘暴統治的反英起義」。曾蔭權有許多大事要忙著處理,連二十三條,一度「急如星火」,曾蔭權也宣佈不會「優先立法」,面對「鄰近地區」的一堵粉漆曖昧的牆壁,曾蔭權舉頭三尺,皇恩在上;俯首六百萬,民望在下,他又能「定」甚麼「調」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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