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Friday, May 18, 2007

黃慧貞:國王的裸體

黃慧貞:國王的裸體 (明報) 05月 17日 星期四 05:05AM

【明報專訊】作者為中文大學文化及宗教研究系副教授

引起軒然大波的是本年2月和3月號《中大學生報》,以及其關鍵的兩個主要問卷提問。經過傳媒的反覆循環再造,變成學生報一再被指摘為不雅及淫褻的罪證。眾多的指摘大致可分成兩方面:其一是報刊「情色版」問卷所提及的內容,其二是編輯的「眼高手低」,即他們的本意良好,手法卻極待商榷。我且從這兩點說起。

先說多數人詬病的手法。

新增的「情色版」,不論是情色故事、答問信箱、性議題專書的介紹或討論,其採用的文筆大多以生活化、流行俚語和一定程度上零碎、斷續和跳躍的文字篇章,十足新一代網上文字的作風。雖然我在課堂上講述過不少色∕性理論,與同學分析過不少關乎情色的影視及文學作品,對於《中大學生報》上的情色文字頗有格格不入之感。不過這情形其實也不單出現在「情色版」,就我閱讀其他如「社會版」的文字和報道時也有同感。我似乎失落於尋找一些慣讀的議論文章,一些能就某一議題旁徵博引、論據精闢、曉諭家國民族大義的文章。究竟《中大學生報》「情色版」出事是手法的問題?是一個年輕人創意的問題?還是新舊兩代溝通模式相悖的問題?我為自己斷症為「代溝障礙」,情?正如我對很多流行網上創作大惑不解一樣。

內容問題與手法問題

另一個手法的爭議是關乎亂倫等的問卷提問。

綜觀各方面的批評,似乎大家都在肯定大學生談性是可以的,只要他們嚴肅地談、有「品味」地談、在一定的框框內談、避免觸及社會公眾對性的忌諱。現在《中大學生報》編委除了錯在觸犯性忌諱外,更錯在他們談得「輕佻」、談得「低俗」,直接冒犯了社會上眾多家長,引起大眾不安。性忌諱如亂倫當然可以嚴肅的討論。問題是:亂倫的欲望是否可以被提問?答問題的朋友又是否可以坦白?如此就亂倫的議題「一問一答」是否就是「輕佻」、「低品味」和「超越底線」?看來《中大學生報》出事的到底是內容還是提問的手法似乎不容易說得清楚。

向來在主流價值中,性慾——不單以生育為中心的性——就不宜在公眾領域宣之於口,任何以「正常」伴侶以外作為性慾對象的幻想,更屬「能做不能講」的範圍。不過,就亂倫題目來說,佛洛依德採用了依底柏斯神話,加上對部族圖騰崇拜研究的吸收,發展了一套「弒父戀母」的心理分析學說,對解釋社會文化發展和人類心理分析的影響至為深遠。他學說最精彩的地方,是論說「性壓抑」如何一方面成就今日的西方文明,一方面也構成人類沒完沒了的夢魘,既充斥也豐富了我們的想像和創作。按他的理論,亂倫的欲望不單只存在於我們的社會文化中,更埋藏於每個人的潛意識深處。

亂倫的壓抑當然深具社會意義。利維史托認為它的禁制發揮了部族向外結盟的作用。在宗法社會中,不論同宗同姓還是異宗異姓通婚,都在不同處境中發揮?維護宗族承傳和其中所牽涉的利益的作用。近代的醫學再為近親通婚的問題提出了科學遺傳的理據,加入了一個現代理性的基礎。從社會組織來說,亂倫更潛在?一個權力操縱的問題。今日核心家庭成員之間的關愛和肉慾必須嚴格分開的做法,有效地壓止親屬間濫用權力剝削弱小的可能。一個文化及社會禁忌的產生既有它一定的歷史條件和基礎,它之未受廣泛挑戰自然是因為它具有在特定歷史時空產生的作用。也就是說,對於今日現代社會大多數人來說,亂倫的禁忌是「必然的」,甚至不容挑戰的。從這個意義來說,《中大學生報》編委說他們是「國王新衣」故事中的小孩是對的,因為他們斗膽對一個大家都噤若寒蟬的話題發問。

對於《中大學生報》的編輯們,假如大家同意他們的動機是良好的,假如我們也同意亂倫等性問題是可以成為公共討論的議題,現在只是表達方式的爭論,大眾喜歡不喜歡的問題,那學生肯定會從事件中學習、汲取教訓。不過,作為教育工作者、傳媒工作者或社會大眾的我們,有沒有想過可以從事件中汲取些什麼教訓呢?下一次再有少不更事的少年人出來說實話的時候,我們是否又要鞭撻她不夠老練、用詞不當,或以踰越界線來打發她呢?我們要守?國王裸體的秘密到幾時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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