語言無味的「文選」

中國人儒毒遺禍，竟然可以生根於中共領導層，實在可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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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怡專欄：語言無味的「文選」


已去世的中國老報人、《文匯報》創辦者徐鑄成，在一九八○年訪港時，曾與筆者談到一段小掌故。掌故的主角是羅竹風，文革前他是上海出版局局長。此人文采斐然，一九一一年出生，一九二八年參加中國共產黨，後在中共軍隊工作。

話說一九四八年十二月，中共軍向國民黨軍發動淮海戰役，其時羅竹風為人民解放軍寫了一篇《敦促杜聿明等投降書》。這篇文章經毛澤東「御覽」後，就作為毛為解放軍寫的廣播稿。中共建國後，這篇文章就作為毛的文章收到大陸的中學教科書中。文革爆發，羅竹風被打成走資派，紅衞兵鬥爭他的時候，要他讀毛的《敦促杜聿明等投降書》，意思是要他向無產階級司令部投降。羅竹風拿著原是自己寫的這篇文章，怎麼樣也讀不出來，因為自己怎麼敦促自己投降呢？

文革怪事甚多，這件事卻似乎從未報道過。從這件事可以看出來，即使像毛澤東這樣能寫能吟、文采風流的人物，他的選集中所收的也有不少並非他寫的文章。在中共黨的鐵紀律之下，許多黨員幹部寫文章都是黨組織下的產物，產品既不代表自己，也不屬於自己，而是屬於黨的。黨要怎麼用就怎麼用，要放在誰的名下就放在誰的名下，黨員只有服從組織，哪有個人？毛可以用解放軍的名義、用報紙社論或評論員的名義發表文章，也可以把別人的文章據為己有。

然而，儘管毛可以把別人的文章據為己有，但卻要經過他的法眼。由於他本人能文善墨，所以經他挑選而進入他的選集的文章，至少在文采上是很可觀的。而且在那個時代，還真有不少懷抱理想、願為國為民為理想而奉獻的文士，能夠而且心甘情願為黨寫出情文並茂的文章，所以《毛選》中有無道理且不說，至少文章具可讀性。

民主國家當一個政治領袖，主要是在人民授權之下，懂得權利與義務的分際。然而，中國自古以來的專權政治，當一個領袖，講的不是權利義務，而是要以「三立」來建立不朽。「三立」者，《左傳》說：「太上有立德，其次有立功，其次有立言，雖久不廢，此之謂不朽。」立德、立功、立言，就是「三立」。因此，中共每一個「核心」領袖，都要出一本文集。最有文采的毛澤東反而較謙虛，只稱為「選集」，其後周恩來、劉少奇、朱德、陳雲、鄧小平都稱為「文選」，現在江澤民出的也是三卷「文選」。「選集」與「文選」，是不太一樣的。「選集」只「選」而已，「文選」則有古之《文選》為鑑，總要是帶點文采的文章。而偏偏幾個領袖人物中，僅僅毛獨具文采，其他人的文章，都不具可讀性。而江澤民的講話、公開發表的文章，更是乾癟癟，別說文采，簡直可以說難以讓人讀下去。就以被中共收進黨章的「三個代表」來說，最先出現的「三個代表」原文，是幾十個字讓人讀得氣也喘不過來的長句子。其後才把這個長句分成三個分句。以內容來說，第一句中國共產黨「代表著中國先進生產力的發展要求」，中共內部有人就私下提出來：中國絕大部份地區都是生產力相當落後的，難道這些落後生產力的發展要求，中共就不要去代表了？

《江文選》中的文，自然絕大部份不是他本人執筆的，但這本文選的出版，卻可以讓我們看到，到了江這一代「核心」，代筆的寫手中，也不再有羅竹風這一類文情並茂的人才了。理想已消失，情感不再現，文字也乾枯可憐，用毛澤東的話，實在是「語言無味，像個癟三」。如此「立言」，真是有辱中國專權政治的列祖列宗。